《有的人表面是政敌,背地里睡一起》
章节目录 阿乐
阿乐
“阿乐!”
蝉鸣热暑,身形圆润的小孩喘着粗气穿行于树干间。
跑了不知多久,他终是弯下腰再迈不出步子。
兀自喘了几口气,他一脚踢上身旁的树干。
落叶哗哗间,一道清澈嗓音自上而下传来
“要死啊!”
小胖子一惊,眼睛发亮地朝上看,嘴里喊着
“你丫跑这来了,让我好找!”
下一刻,一个身形劲瘦的少年便落于层层红叶之上。
他一身布衣,一头黑发随意束起,正眼神散漫地看向身前的小胖墩。
“找我做什么?”
“你忘了?今天说好了要陪陈琛去劫那颜府的小公子的。”
被喊做阿乐的少年眼球一转瞥向一边“哦。”
“还哦,再不走就误了时辰了!”
小胖墩说着就要去拉阿乐的手臂,被少年转身避了去。
他可算意识到不对劲“你什么意思?不想去?”
少年撇撇嘴“不就是个世家出来的小公子么,又不是大姑娘,有什么好劫的?”
小胖子哼笑一声“我也不想劫,可陈琛说要去,你能怎么办?”
少年转身又要爬回树上“你们捧着他我可不捧,要去自己去。”
这回小胖子留了个心眼,眼疾手快从后抱住少年,将他举了起来
“这可容不得你!我也是奉命行事,走了!”
双脚离地,少年阿乐在空中扑腾着双腿
“你这水牛!放我下来!”
那小胖子满身膘rou,就这样扛着少年冲到了山下。
远远地几个少年成群结队等在那,站在人群中的一位,长身玉立,腰着玉环,貌若潘安。
那胖子到了地方就把人扔下,拍拍手道“人我带来了。”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穿着锦衣的少年走出来,弯腰朝地上的布衣少年伸出手。
坐在地上的少年抬眼一看,伸出手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这么多人等着你,齐老三好大的面子。”
华服少年身旁几人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
“齐乐可是人中龙凤,叫我们这些野鸡等一等怎么了?”
几个少年捧腹大笑,齐乐却充耳不闻,只对着正中的少年道
“既然到齐了,就走吧。”
陈琛点点头,一旁几个少年见状也不再调笑,几人分散着埋伏到事先踩好点的山道旁。
齐乐和那小胖墩守在一处,俩人悄声嘟囔。
“那小子到底发什么疯?世家公子派人劫另一个世家公子,也不怕人笑话。”
“说是给他个下马威,反正出了事也是我们担着。”
“仗着自己是柳州豪门,跟个地头蛇似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一会便听到远处传来车马隆隆的声音。
齐乐守着最近的地方,眼看着马车越来越近,他瞅准时机几下腾挪就翻进了车厢。
帘帐被掀起,马车内的人身形有些瘦削,墨发被扑面的风扬起,露出冠玉似的脸庞,眉若远山,眼含秋水,此刻因他惊起涟漪。。
齐乐怔了一瞬,就被一旁的镖师揪着后领拉了出来
“哪来的野小子,还在前行车马都敢闯,不怕死啊?!”
齐乐回过神,再朝几个方位一看,那些人果然没了踪影。
镖师何其老道,见他神色便问“还有同伙?”
齐乐板起一张脸“你算什么东西,我要和你们少爷说话。”
那镖师正要发作,马车中忽传来一道清冽嗓音
“张叔,让他进来吧。”
镖师皱眉刚要反对,那声音似乎先料到他要开口,提前道
“无妨。”
齐乐被张叔威胁一番,这才放他进了马车。
再度掀帘时,车内少年已端坐正中,神色平静,无波无澜。
他面前摆了两杯茶,大概是趁齐乐被抓时倒上的。
齐乐进了车厢就支起一条腿就地而坐,对面前的茶视若无物。
形容秀美的少年见他这不端不正的样子也不恼,眼含笑意道
“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齐乐。”
那少年刚要点头,便听对方顿了一下接着道
“字长鸣。”
在心中咀嚼片刻,少年抬头
“不做一鸣惊人的鸿雁,却要当长鸣于世的凤凰吗?”
齐乐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他会解出这层意思。
他轻咳一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那少年还是笑着“既如此,本应寻梧桐而栖的凤凰,如何闯进我这小小车厢里来了?”
齐乐终于拿起面前茶杯一饮而尽,擦擦嘴后道
“我奉人之命,要来劫你。”
“那如今,恐怕劫不成了。”
齐乐点点头,开口“所以我改变主意了。”
他仰起脸,带着不同于他身上粗陋布衣的意气风发
“我要带你走。”
“而且,要你心甘情愿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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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颜清宴出身祁州,乃当地豪门子弟,却为从师前任宰相吴俞行远赴柳州,一路舟车劳顿,在下车后不及修整就拜见了吴老。
是日天和,正在享受晚年退休生活的吴老先生在院中浇灌菜圃。
他早听闻闻名柳州的孩子要来找他拜师,正想着出个什么难题考考他,思绪翻转间忽被一道少年声响打断。
“先生!我来看你了!”伴随着响声,一记巴掌拍上他后背。
“你这臭小子!咳咳!”吴老转头看向那顽劣子弟,齐乐笑呵呵地站在他身后。
“先生别急着生气呀,我给你带宝贝来了。”
吴老眉头一跳“你莫不是给我抓了只癞蛤蟆回来?”
齐乐讪笑“哪能呀,您自己看。”
说罢便转身让开,他的身后站着个芝兰般的少年。
少年俯身一礼“晚辈颜清宴,字子澈,拜见先生。”
吴老眼中闪过赞许,还是端着架子道“起来吧,我不讲这些虚礼。”
齐乐一手搭上他肩膀“嗨哟,还装起来了,您要是不喜欢,我就带走了。”
吴老睨他一眼“去去去,你要带哪去?”
齐乐没个正形“自然是带回屋头,做媳妇。”
吴老的架子彻底端不住了,他一巴掌拍上齐乐后脑勺
“丢人现眼!出去可别说你是我教出来的!”
原本打算为难人的吴老先生不得不先为自己的学生谢罪
“这小子素来行事乖张,多有冒犯,颜小公子莫要怪罪。”
颜清宴知礼明仪“无妨,齐兄处事豪迈,倒是颇让晚生艳羡。”
吴老摆摆手“别羡别羡,什么玩意也值得你来艳羡。”
被明面上骂了的齐乐也不回嘴,只道“既然先生想留人,那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拜师礼办了吧。”
这样说着他自己就进了房,端了盏茶出来。
颜清宴迟疑着不敢接“这……既是拜师礼,理应由徒儿亲自备上茶水……”
齐乐却是一把抓起他的手把茶盏塞了过去
“你若真心想让先生喝茶,往后他讲课多的是口干舌燥的时候,先生说过,他不讲虚礼。”
颜清宴正正看了齐乐片刻,低头轻声道“受教了。”
行过拜师礼,颜清宴还是留下了些锦缎丝绸,珠宝玉器,接着便告辞离开。
齐乐正打算跟上,后衣领就被人抓了去,吴老把他拎到身侧
“好小子,胳膊肘往外拐?”
“什么呀先生,我是去送客。”
“你以为你能骗得过我?今日一番作为,让那颜家小子轻易过了关,往后为师的威严何在?”
“好了先生,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您的威严也没剩多少了。”
“你小子……”吴老扬手便要保那一掌之仇,齐乐抬脚就没了踪影。
他追出门外,不远处有人守着,却不是他想着的身影。
陈琛依旧立于人群中央,见他出来,便上前道
“果然数你最有胆量。”
这样说着,他斜眼一扫身后众人
“不像其他人,只会抱头鼠窜。”
那些叽叽喳喳的少年此刻一个个低头鹌鹑般立在他身后,默不作声。
齐乐一叉腰“他人呢?”
“谁?”
“颜清宴。”
“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往哪走了?”
陈琛指了个方向。
随后看向齐乐,眸中闪过疑虑“你在意他做什么?”
齐乐转身就走“感兴趣。”
他走了几步远,忽然顿住脚。
接着转身绕进巷口。
在一个十字路口,他逮到了那个尾随他的小胖贼。
“水牛,你怎么成蜗牛了?”齐乐叉着手笑道。
小胖子张口闭口纠结半天,最后撇嘴道“我就是来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我能受什么伤?”
“那马车来的时候急冲冲的,真亏你敢上去。”
“我也没想到你们这么没胆量。”
小胖子挠挠头,忽又道“你本来不是不乐意吗,怎么事到临头就那么积极?”
齐乐眼睛看向一旁,小声嗫喏“总比让他被你们带走好。”
“什么?”
“没什么,滚回去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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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婚
颜清宴为人随和,却不常与人交往,多数时候只有齐乐在他身边转悠。
“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好看?”
“齐公子谬赞。”
“咱俩都认识这么久了,你直接喊我齐乐就行,叫阿乐也可以。”
“那……”颜清宴从书卷中抬头看向他“长鸣?”
齐乐眨眨眼,喜上眉梢“好!”
这日齐乐正和颜清宴一同闲庭散步,忽闻不远处传来女孩哭声。
齐乐一把抓住颜清宴胳膊,少年转头疑惑地望向他
“颜公子,我怕鬼。”
“.……齐公子,青天白日的,还没到鬼出来的时候。”
“我不管,我就是怕。”
走近看,才发现是个小姑娘。
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岁出头,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躲起来偷偷哭,多半怀着些少女心事。
颜清宴有意避让,齐乐却直接上前。
“你这是怎么了?”
那小姑娘见有人来了,忙把眼泪擦干,袖口沾了些涕泪,颜清宴递了手帕过去。
小姑娘看到他时脸一红,倒也不像方才那般悲伤了。
齐乐皱皱眉,上前一步挡在颜清宴身前。
“帕子用完了就给我。”
小姑娘一愣,越过他看向颜清宴
“我回去洗好了再还给颜公子。”
“不用。”
齐乐二话不说夺回了帕子,揣进自己兜里。
颜清宴无奈摇头,接着柔声开口
“不知姑娘因何感伤,可有我二人帮的上忙的?”
他的话似乎勾起女孩的心事,小姑娘一低头又有眼泪往下掉。
齐乐啧了一声,掏出自己的帕子扔给她。
小姑娘把眼泪擦净了才抬头
“谢谢,不过,你们大概帮不上什么。”
齐乐眉头一皱“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说我帮不上。”
小姑娘嘴一嘟“知道,齐乐嘛,混世魔王一个。”
颜清宴忍俊不禁,齐乐见他笑了便不与小姑娘置气,开口道
“既然知道,就说出来,魔头自然有魔头的解决方式。”
小姑娘听到这话抬头看他片刻,最后下定决心般道
“我爹欠了老爷的债,他们商量着,要把我卖了。”
此话一出,二人俱是无言。
小姑娘朝颜清宴一礼,尽管并不标准
“我知道颜公子是外来客,纵然家境优渥,总不好得罪地头蛇。”
“至于你”小姑娘转头看向齐乐“你除了是个男子,也比我好不到哪去。”
一时间无人开口,却是齐乐先打破沉默
“你说的对,既然我是个男子,总有些事是你不能做,我能做的。”
小姑娘眨眨眼“比如?”
“你说卖,是要你去做丫头,还是做妾?”
女孩脸上闪过厌恶“自然是,拿彩礼补债。”
齐乐点点头,转头看向不明所以的颜清宴,笑道“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颜清宴眼睛倏地睁大“你的意思是?”
章节目录 应彩
应彩
小姑娘临走告诉他们,自己名叫应彩。
“爹娘不要我了,我也不愿随夫姓,就只叫应彩吧。”
她走后颜清宴同齐乐商议
“你的法子可行,只是你自己来办,风险太大。”
“子澈有何高见?”
颜清宴摇头“不算高见,只是这事,陈琛或许会感兴趣。”
话音刚落他便觉得身边人目光暧昧,颜清宴皱眉转头
“要娶那姑娘的人家近来与陈家有些芥蒂,你告诉陈琛,以他的性子,会愿意陪你使绊子。”
“……”
“我说错了吗?”
“当然没有,只是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子澈是如何知道,那家老爷和陈家有芥蒂的?”
“……偶然听闻。”
“原来你平日独来独往,其实都在竖着耳朵偷听啊。”
颜清宴额角青筋微凸,好看的眉毛一跳一跳。
齐乐见好就收“不错不错,消息灵通是好事,子澈帮大忙了。”
应彩终究是穿上婚服,上了花轿。
一路颠簸,行至半山腰,忽有几个黑影自草丛中窜出。
为首的那个扛了新娘就跑,其余几个则拦住护卫的人。
齐乐跑了一阵,肩上的人就拍他的背。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齐乐把人颠了颠“得了吧你,我可赶着去见人呢。”
急奔至一处渡口,齐乐把人放了下来。
颜清宴有些担忧地看着脸色不妙的应彩
“姑娘还好吗?”
她摇摇头,盖头早丢在路上了,应彩摘下欲坠不坠的发钗,装进颜清宴为她准备的包裹里。
“里头有我的介绍信,还有些银钱、伤药,船会送你到庐陵,介时继续南下,便能到祁州,倘若找不到齐家,遇上何氏之人,亦可托付。”
应彩向颜清宴倾身一礼“多谢公子大恩,小女无以为报。”
颜清宴托着她的手臂让她起来
“此行山高路远,我不能保姑娘一路无虞,望姑娘珍重。”
船行出一段距离,应彩忽然朝岸上挥着手喊
“齐长鸣!”
齐乐一手搭在颜清宴肩上,朝她扬扬下巴
“先生说的对!你果然是人中龙凤!”
齐乐一笑,转头对颜清宴道
“你听到没有?”
颜清宴点头“听到了。”
章节目录 探病
探病
抢亲一事过后,陈家的仆从中传起陈琛参与其中的流言,后经查实,陈琛被禁闭在家。
齐乐扛着人跑了一路,早被看出了原身,传言被家中兄长追着打到了树上。
颜清宴去往齐宅拜访时,齐乐正趴在床上呼天喊地。
齐大哥看着他眉毛直跳,转头向颜清宴行了礼就往外走,显然不乐意看他这幅熊样。
颜清宴坐到床榻一侧,低头问
“伤到哪了?我看看。”
齐乐脸一红
“你真要看?”
颜清宴看他表情心里一咯噔,转头道
“算了。”
齐乐咧嘴一笑
“来探望却看都不看我一眼,颜公子的挂心不过如此。”
颜清宴轻叹道“你要怎样?”
齐乐坐起身,颜清宴只见少年肩上衣物脱落,露出的躯体线条有力,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反倒为这幅身躯增添了历经磨砺的坚韧。
齐乐抓起颜清宴的手
“我今日还没上药,你来帮我吧。”
颜清宴急得把手往回抽,奈何齐乐手跟铁箍似的,他只能转头闭眼,手上光滑温热的触感却越发明显。
少年调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眼睛都不睁怎么上药啊?”
颜清宴咬牙“药瓶也不拿出来就让我上药,你的居心未免太明显。”
齐乐被戳穿了也不恼,嘿嘿一笑凑的更近,颜清宴身上淡淡的熏香绕上他鼻尖。
这香能迷人似的,齐乐的手不自觉上移,扣住少年瓷白修长的手指,指尖抵着他手心。
“好人,你可怜可怜我。”
颜清宴耳边喷洒着灼热的气息,他自觉气氛不对,忙睁眼转头。
“你做什么?”
四目相对,齐乐只觉自己要醉死在那双眼眸里。
眼看着齐乐身上的气味要将自己包围,颜清宴慌忙起身抽离。
熏人的香气瞬时飘远,齐乐眨眨眼,头脑恢复了些清明。
他抬头一看,嘴角勾了一下,把衣服复又拉起。
“我又不做什么,你跑什么。”
奈何两人面上红晕都昭示着一个不言而喻的事实。
颜清宴转过身“我该走了,你好好歇息。”
齐乐不说话了,颜清宴跨步出门前顿了顿,开口道
“先生让你把伤养好了就去找他。”
章节目录 密谈
密谈
齐乐身上的伤本来不需要养,把颜清宴钓到手后他就回私塾继续上课。
眼看着快要放课了,齐乐私下里拉了拉颜清宴衣角。
少年依旧端坐,只微微垂眼表示自己注意到了。
“一会我就去找先生,你不必等我。”
颜清宴又把眼抬了起来。
齐乐不依不饶
“你自己走小心些,别走小路……”
正嘱咐着,忽觉头上传来一记霹雳。
齐乐哎呦一声转头,吴老爷子手里拿着戒尺,正吹胡子瞪眼看着他。
“齐乐!”
“在!”齐乐一骨碌站起身。
“我方才讲到的地方,你接着往下背。”
齐乐沉默的片刻,几个少年低头偷笑。
耳边渐有私语四起,颜清宴皱眉后刚要开口提醒,齐乐就出声了。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吴老又在他肩上敲了一记
“臭小子,坐下!”
放课后,齐乐上赶着帮吴老爷子收拾教具,抱在怀里跟在老先生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内室,齐乐难得端坐在垫上。
吴老伸手要碰茶壶,齐乐先把茶壶夺过来。
“我来我来,先生坐着就好。”
吴老看他一眼,喝了口茶水润喉,这才开口
“你的事我听说了。”
齐乐点头。
“胆大包天。”
齐乐陪笑。
“那丫头,你把她送哪了?”
“先生不会是要卖她吧?”
吴老的手碰上戒尺。
齐乐忙道“怎么可能,先生高风亮节,自不会做这强买强卖的事。”
吴老轻叹一声“我第一次见那孩子时,她正躲在墙外偷听。”
“连着见了她半月后,我想她是真心要来读书的,就让她进来一起听。”
“也是我收入门中的弟子,真到了要帮衬的时候,我竟还比不过你小子。”
“先生只收她每日一口袋米的学费,还让她学了圣人之言,已是莫大的师恩了。”
吴老摇摇头“若我不过是个教书先生,倒也不必思量这许多,可我是朝堂上下来的。”
“朝中权贵盘剥愈发无度,地方官员也想跟着捞油水,本就不少的赋税层层加码,到了百姓身上竟有千斤之重。”
“若非如此,地主何至于加租,农民又何至于辛劳一年,剩给自己的粮食还不足糊口。”
“那孩子,又怎需……”
齐乐沉默着端起茶杯,吴老眼眶中血丝渐显。
“纵然如此,纵已至此,我们的陛下依旧沉溺在温柔乡里,任由jian臣飞扬跋扈!”
“长鸣啊……”
“大周到了这一步,真的还有存在下去的必要吗?”
杯盏碎裂之声乍响,吴老好似听到一声惊雷般浑身一震。
齐乐不好意思地摸摸头
“对不起啊先生,我方才走神,不小心把杯子摔碎了。”
一位老妇开门走了进来
“怎么了怎么了?哎呦,杯子怎么碎了?”
齐乐忙站起身“是我不小心,师娘不必麻烦,我来收拾就行。”
齐乐从吴老先生房中出来时,瞧见不远处一个拖行在地的人影。
他上前打招呼“五叔,出门散心啊?”
那人朝他点点头,接着便用双手继续撑着身体前行。
又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掠过,被齐乐抓住了。
“别可怜他。”
颜清宴转头看向齐乐,双唇紧抿
“他的腿……”
“欠钱不还,被债主打断了。”
“他可还有亲人?”
“原本就是养不起家才去赌,腿断了以后就彻底妻离子散了。”
颜清宴低头不语,片刻后他抬头看向齐乐
“你说我们读书,是为了什么?”
齐乐一笑
“考个好官,给家里挣脸。”
颜清宴眼里闪过不赞同,齐乐依旧笑着
“其实也不用考,我大哥前日来告诉我,家里已经凑够买官的钱了。”
他说着捏了捏颜清宴的脸,触手的肌肤细嫩
“这东西还讲人脉的,我恐怕没法陪你回祁州了,你陪我留在柳州如何?”
颜清宴把头别开,躲开他的手。
章节目录 原谅
原谅
那日不欢而散,颜清宴未曾主动与他交谈,齐乐自己心里也莫名憋着一股气。
两人就这么从形影不离霎时变得相看两厌。
齐乐的好兄弟对此只当看戏。
小胖墩乐呵呵看着他
“呦呵,今天竟然自己一个人在这,真是奇观。”
齐乐懒得同他多说,转身要走,那小胖子忙赶上来。
“喂,我可是好心来提醒你的,态度放端正些。”
齐乐挑眉“提醒什么?”
“陈琛要出来了,你小心他来找你问罪。”
齐乐双手交叠在脑后
“他自己管不住奴才,关我什么事。”
“谁知道呢,万一颜清宴手脚不干净……”
齐乐哼笑一声打断他
“你放心,他的手比你干净多了。”
小胖子切了一声
“我爹是屠夫,我五岁就敢上案板拿屠刀了,满手的血哪比的上公子哥的手娇嫩。”
齐乐默默无言,小胖子看向他接着道
“要说你也怪,说你攀附权贵吧陈琛你又看不上,说你清高吧又往颜清宴身上贴,他俩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一样。”齐乐斩钉截铁。
小胖子耸耸肩
“不一样就不一样吧,反正咱俩也差不多,你大哥二哥虽说有个小官职,也算不得厉害,这辈子大概就在柳州过活了,你也别白费心思了,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娘的,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讨人嫌?”
齐乐忍无可忍,丢下一脸无语的小胖子加快脚步走远了。
拖他的福,齐乐原本已经散的差不多的火气此刻又燃了起来,只是与先前不同。
他急切地想去证明什么,这份急切让他踱步到了颜清宴的家宅门前。
颜清宴一个人就置办了一座和他家差不多大的房屋,他进门前要先敲门,才由管家领着进屋。
到内院时,颜清宴在园中画花,一旁一个小丫头在帮他磨墨。
一路走来,齐乐心中似乎下了一场寒凉的雪,把他的火气浇熄了。
于是到颜清宴面前时,他又开始无话可说了。
颜清宴见他来了,放下手中狼毫,转而走到他面前。
“你来了。”
“嗯。”
两人一时无言,颜清宴转头叫侍从都退下。
齐乐看向他“叫他们走做什么?”
颜清宴转头面向他“接下来的事,不方便让他们看。”
齐乐眼睛微微睁大“什么?”
颜清宴在他面前低头,口中道“我向你道歉。”
“那日是我无理取闹了,时势如此,你也不过是被推着走,倒是我拉着你要听些豪言壮语,如今想来,未免可笑。”
齐乐看着眼前面目诚恳的颜清宴,只觉自己那点念想开始死灰复燃,野蛮地要将他整颗心都烧起来。
“我原想着带些薄礼,亲自登门致歉,同你行个大礼大概就能和好了。”
“可刚刚看到你时,我又改了主意。”
“或许……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
齐乐笑了
“对,我们不需要这些。”
颜清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拥进一个温暖怀抱。
齐乐心满意足地闻着他身上清香
“只要你开口,我就原谅你。”
章节目录 评字1
评字1
柳州当地有一风俗,男子及笄后需得此地长者赠字,评判品行,以传佳名。
齐乐所在的乡里原本推选的是吴老先生,被他摆摆手拒绝了。
“那些小娃子,我脸都认不全,哪能轻易评其品行。”
每一个被选出来评字的长者其实都不算了解那些少年,好些的便随口说些美言,别有所图的,背地里收些贿赂,好话坏话全凭铜钱的声响大小。
齐乐一家子是不愿助长那歪风邪气的,别人都分享着自己家中送了什么好礼的时候,齐乐半倚在颜清宴身上,把他的头发一圈一圈绕到手指上。
颜清宴看他一眼,问
“你不怕那评字的为难你?”
齐乐漫不经心
“这年头名声再差都能官拜高位,我管那些做什么?”
颜清宴笑了笑“确实是你。”
齐乐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道“不若你来给我评个字?”
颜清宴一惊,连连摇头
“不可,既是长者才有的权利,我又怎敢越位。”
齐乐下巴靠到他肩上,颜清宴的长睫在他眼中根根分明。
“咱们私底下说,不会有人知道的。”
颜清宴还是摇头,可这一次却在转向他的一瞬忽觉鬓角传来软热触感。
他一时怔住,有些心虚地垂下眼,等了一会,见齐乐没什么反应,偷偷松了口气。
“你不肯评,那我来给你评一个。”
身旁的少年开口了,颜清宴默默等着他的下文。
齐乐唇角一勾,眼睛直直看着他
“钟灵毓秀,香兰折枝。”
颜清宴握着书卷的手紧了紧,溢美之词听了无数,却是从他口中说出最动听。
齐乐直起身,笑道“好了,下次,你要还我一个。”
章节目录 评字2
评字2
齐乐被带去评点时,颜清宴还是捏了把汗。
不曾献贿大概只会得个平平无奇的点评,可他之前抢亲,少不得得罪有财之人,倘若对方有心……
颜清宴最终还是去了评字现场,远远地就瞧见那一众人中鹤立鸡群的少年。
他的相貌比之站在一旁的陈琛还是逊色些许,可那通身的气派,只要站在那就让人难以忽视。
齐乐也看到了远处的颜清宴,远远地朝他挥手。
过了没多久,评字就开始了。
大多数人都得到了绝佳的点评,也有三两个普普通通的。
到齐乐时,那长者眯眼看他片刻,却是摇头。
“急躁突进,一鸣则落。”
周围传来唏嘘,齐乐面上笑意不减,弯身作揖。
他转身要找刚才看到的人,却发现那人已经走出了人群。
颜清宴走到他身旁,向长者弯腰一礼。
“晚辈祁州颜氏颜清宴,拜见尊长。”
那老人见是他,脸上泛起笑意
“颜小公子请起,不知所为何事啊?”
颜清宴依旧弯着腰
“恕晚辈唐突,只是先生给齐公子的评字,晚辈以为不妥。”
老人挑挑眉“哦?小公子以为呢?”
齐乐怎么都没想到,这平日里最是明仪守矩的人,如今竟当着众人的面以下犯上。
颜清宴姿态谦卑,说出话的却掷地有声
“齐公子侠肝义胆,敢为人先,乃他人所不能及,常人只见他顽劣,可若连先生慧眼都难以分辨,恐使珠玉蒙尘。”
老者面上还是那和蔼的笑容
“哈哈,小公子说笑了,方才我当众拂了齐家小儿的面子,他亦不卑不亢,足可见其过人之处。”
言罢便看向齐乐,改口道“不若我再给你评一次?”
齐琨勾勾唇,跟着颜清宴一起行礼
“多谢尊长好意,不过我后头还有其他人,就不耽误时辰了。”
言罢直起身,也不等那老者回应,拉了颜清宴就走。
二人从人群喧闹处出来,齐乐带着颜清宴拐了几个弯,直到一处柳荫遮蔽的墙角。
齐乐把人堵进细长的枝条间,抓着他手臂问
“你方才是做什么?”
颜清宴垂眸
“直抒胸臆罢了。”
齐乐一笑,捏着他下巴叫他抬起头
“少避重就轻,你以下犯上了,颜公子。”
颜清宴皱眉回视“是又如何?”
“为什么?”
“长辈所言有误,我身为晚辈,自当指正。”
“胡说言。”齐乐话中带着笑音。
“颜公子,如今还要我这顽劣子弟来教你长幼尊卑吗?”
颜清宴耳根通红,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他破罐破摔道
“是,我就是以下犯上了又如何?还不是为了……”
“为了什么?”
“……”
颜清宴又不说话了,齐乐真想给他磕一个
他放下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抱住他,头靠到他肩上
“祖宗,算我求你了,说句我想听的。”
颜清宴双颊染上霞红,他不敢看身上的人
“你想听什么?”
“我的心意,你不明白吗?”
“……”
“子澈,我心悦你。”
颜清宴有些慌张,他忙去推身上的人。
齐乐抱的更紧,他直觉一放手怀里的人就要跑了。
齐乐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我是认真的,看在我这么诚恳的份上,你好好回答我,别逃。”
颜清宴低下头“可你我之间……”
“怎么了?身份悬殊?还是你嫌我是个男人?”
颜清宴皱眉,他说的这些,他都不在意,但又不得不在意。
齐乐低头看那默不敢言的人片刻,眼中春雪初融,柔情洇染。
“子澈”颜清宴只听到柔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是我唐突了,那老头倒没说错,我太急躁,一鸣则落。”
颜清宴刚抬起头要反对,却发现齐乐的目光不同寻常地温柔。
“给我十年,十年之后,我保你后顾无忧。”
章节目录 久别
久别
颜清宴在柳州求学三年,三年寒暑,家书不断。
在某一天,他收到母亲病危的消息。
齐乐赶到时,管家已经在置办行李,他自己转至后院,颜清宴正站在一棵花树前发痴,落英缤纷,缀满肩头。
齐乐上前替他扫了两下,干脆一把将人拦肩揽进怀里。
“别怕。”
“.……嗯。”
“还回来吗?”
“.……”
“没关系,我会去找你。”
出发那天,颜清宴拜别恩师后上了船,他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接着便下令行船。
船行百里后,渡口人影寥寥,一个少年身影这才出现。
吴老看了他一眼,开口“柳州和祁州相隔千里,他此去恐怕回不来了,你如今连告别的机会都没了。”
齐乐看着船只离去的方向“我和他不需要告别。”
其后不久,齐乐依照父母之命入朝为官,在当地小有佳绩后不断升迁,弱冠之年,得以入京为官。
依照惯例,每年年底,各地驻守官员应入京述职,齐乐则被分配到接待的任务。
他从柳州一路入京,过往各处亦留下不少人脉,此次也借机认识不少新贵。
而最让他在意的,当属祁州的车马。
“还没有消息吗?”
跟在他身边随侍的小官觉得自家主子这些天心性有些不稳,虽表面不显,但跟在他身边久了总能逮到些蛛丝马迹。
“昨日夜里传来消息,说是路遇山匪耽搁了,大概明日才能到。”
齐乐不知连日来第几次叹气,如今朝政紊乱,民怨四起,百姓正当营生没法活命便落草为寇,一时匪患肆虐。
“可有人受伤?”
“有。”
齐乐脸色一白。
“是何家公子,颜大人特地在书信里嘱咐,要我们备好伤药。”
齐乐脸色又青了起来“哪来的何公子。”
小官一惊,面露不可思议“大人,祁州何氏可不能忘啊。”
齐乐不耐烦地摆手“用得着你提醒?”
虽然对那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何公子颇为不满,齐乐还是按颜宴清的吩咐在驿站里备好伤药。
隔天清晨,他早早来到城门口,顺道给守城的士兵带了两个热包子。
远处车马渐渐行进,车夫出示了通关文牒,齐乐扫了一眼,开口道
“叫你家主子下来。”
那车夫眼睛一瞪“我家主子乃祁州御史,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
齐乐扬声道“柳州齐长鸣,可配见得颜大人?”
车内传来一声轻笑“自然是见得的。”
车帘被撩起,露出青年如玉面容,他依旧浅笑如斯,齐乐走近车窗,余光瞧见车内还有一人。
他视而不见,只悄声对颜宴清道“你不下来么?”
“你总让我下去做什么?”
齐乐仰头看着颜清宴,温热的吐息喷洒在他唇上,颜清宴低头时,也端详着多年未见的男孩。
“想拉你的手。”
颜清宴视线一扫四周,守卫离他们有一段距离,只是他身后还有人。
“晚些再说吧。”
“你我多年未见,如今倒像只有我一人迫不及待。”
颜清宴无奈“齐大人今日可是只有我一个人要接?”
齐乐一笑“还有几个,这边的事办完了,我就去找你。”
车帘放下后,马车驶入京中。
当晚宫中设下晚宴,齐乐这才看清跟在颜清宴身边的,是个面貌清俊的青年。
他与颜清宴同进同出,两人似是故交好友。
迎来送往皆是举止得体,有官员奉承道“久闻祁州盛产良玉,今日一见,果真是美玉成双。”
齐乐叉起手捏着怪调碎碎念“果真是美玉成双~”
一旁的小官笑出了声,被齐乐瞪了一眼,忙低头装作无事发生。
宴会开始时,皇帝被太后抱到了龙椅上。
一众群臣皆跪下向一稚子行李。
幼童稚嫩的嗓音回响在殿中“免礼。”
说了这一词后他便不知下文,求助的目光望向站在一旁的齐乐。
齐乐轻咳一声,扬声道“陛下有旨,今日宴饮,众卿尽欢。”
群臣齐齐再次下跪“微臣接旨!”
宴会进行时,齐乐刚打算抬脚去找颜清宴,就被年轻的太后拦住了去路。
齐乐俯身行礼,被拦住了。
“哀家不是说过,齐大人不必同哀家讲这些虚礼。”
齐乐还是俯首“礼不可废,纵然太后娘娘特许,齐乐也是不敢的。”
太后眉心一拧,眼角竟挂上了泪珠“齐乐,你当真不愿?”
齐乐依旧低眉俯首“娘娘,微臣无能为力。”
先帝早逝,幼子继位,外戚有心,却无力与朝中权臣抗衡,太后垂帘,形同虚设。
而齐乐的顶头上司,正是当朝重臣李维。
他原本不过是个地方小官,只是行事妥当,往来机敏,便跟随上司一同升迁,在一次公务中被李维看中,收入麾下。
李维依托朝中权贵势力稳拿政权,也越发助长他们贪得无厌的气焰,齐乐看在眼中,却也只是低头办事。
应付了太后,再一转头,颜清宴已经没了影子。
齐乐暗道果然还同小时候一样,这便在一僻静处,寻到了颜清宴的踪影。
月撒清辉,伊人独立桥头。
齐乐看着这光景,再抑制不住内心情愫,几步上前就从背后抱住他。
深吸一口气后,他叹道“怎么瘦了这么多?”
“少了个整日给我塞零嘴的人,自然瘦了。”
月色缱绻,齐乐把人转过来面对他“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他复又垂下眼,懊恼道“原本说好了要去找你,是我食言了。”
颜清宴笑容浅淡“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没想到会在京城与你重逢。”
齐乐拉着他的手附到脸颊边“再等等我,很快,我就能去你身边了。”
“是么?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
颜清宴的话叫齐乐心中一阵抽搐“什么话?”
颜清宴浅笑淡然“你如今在李维身侧,代传帝旨,已是身居高位,又怎会记得我这儿时玩伴?”
齐乐抓着他的手紧了紧,面色不善“子澈,你是故意说这些来气我的吧。”
“这些年我给你寄的那些书信,你一封都没看吗?”
“若你忘了,我就再告诉你一次,子澈,我……”
话未出口,齐乐瞬时瞠目。
颜清宴在他说完前就封住了他的唇,柔软的触感自唇上传来,带着些颤抖。
齐乐垂眸看向微微蹙着眉的美人,索性搂住他的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他二人都是第一次,只由着性子来,颜清宴很快就有些招架不住,齐乐还追着他的唇咬。
“长……长鸣,我喘不过气了。”
齐乐意犹未尽,只能搂着人在他脸颊上啄吻。
颜清宴面色若羊脂玉上落了花瓣,皎洁又娇艳。
齐乐恨不能把他的骨血都揉进自己躯体里。
“该回去了……”
“怎么回得去。”
颜清宴捧住那还在磨蹭着他的脸
“你还要回去复命吧。”
“……”
“我就在驿站里,你想见我,随时可以。”
齐乐的马车到了李府,他下车前整了整衣领。
敲门后得了许可,他推门而入。
书案前做了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他抬眼一扫齐乐神态,便笑出了声
“那女人又找你了?”
“是。”
男人点点头
“骗她色相可以,可别反被美人引进了温柔乡。”
“属下明白。”
“今夜有何动作?”
“各地州牧宴饮作乐,并无异常。”
“是吗?”
“……祁州州牧因病告假,此次是他的幺子代为入京。”
“颜子澈,我听过他的名字。”
“才刚走马上任就把蛀虫整治了,一众新秀里,他还有些本事。”
齐乐低头不语。
“多看着些,此子往后,大有可为。”
“是。”
章节目录 火坑
火坑
颜清宴从何和房里出来准备回屋时,突然发现房内亮着烛光。
守门的小厮睡得正香,他沉默片刻,推门而入。
月光自窗外泄进,铺洒在青年俊逸的面容上。
齐乐转头看向尚在阴影里的颜清宴,一时看不清真容。
“不是说我来你就在?”
“没料到你会来这么早。”
“哦?那我晚些来,能看到什么?”
齐乐说着站起身,伸手把颜清宴拉到面前。
“颜公子要沐浴一番再在床上等我吗?”
颜清宴皱眉“怎么这么说?”
齐乐盯他片刻,开口道
“李维比你们想的要多疑敏锐,我是情愿陪你一起死的,只是你的族人怕是还担不起得罪他的代价。”
“齐乐”颜清宴抬眼直视他,目光炯炯“你怕了吗?”
“……”
“我也是个俗人,未免贪生怕死,可我爹是祁州州牧,我们颜家世代蒙受君恩,荫蔽百姓。”
“如今君主受难,民不聊生,颜氏子弟怎敢继续蜗居一隅。”
“……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颜清宴静默着看他片刻,抬手在他心口写下三个字。
齐乐一瞬间瞠目欲裂,他转身就把颜清宴放在衣柜里的行李拿了出来。
“你做什么?”
“走,我现在就带你走。”
颜清宴跨步上前一把拉过他
“齐乐!你当初为了我连马车都敢闯,如今怎会这般畏首畏尾?”
齐乐把手中衣物扔到床上,亦朝他道
“老子当年烂命一条,没了就没了。”
“可如今,如今……”
“还有一个你。”
“我怎能眼看着你入火坑。”
颜清宴揪过他的衣领,同他四目相对
“那就陪我入火坑。”
章节目录 亵玩
亵玩
翌日,早朝述职结束后,齐乐照例走在李维身侧,却不想竟随着他一同走到了颜清宴身前。
颜清宴与何和站在一处,两人一同朝李维躬身行礼。
“国公。”
“快起,祁州果然是块风水宝地,养出的才子都这般俊秀。”
“国公莫再折煞我等了。”
“这有什么,我早晨来这一路可瞧见不少小姑娘特地起早要来看你们一眼呢。”
“能得百姓抬爱,我二人亦是感激不尽。”
齐乐眼瞧着颜何二人一言一语配合默契,越看心中越是憋闷。
“早前听闻两位大人来时遇上了山匪,如今局势紊乱,还要多加当心才是。”
“国公所言甚是。”
“听说何大人还因此受了伤?”
“小伤而已,劳烦国公挂心,还要多谢齐大人特地准备了伤药。”
李维看向齐乐,他勾唇微笑
“那药药效虽好,却是烈药,叫何大人吃了苦头,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何和摇头“哪的话,何某倒觉得涂抹时清凉舒适,好受多了。”
齐乐点头,几人行至宫门,便相互拜别。
到了马车上,李维闭眼假寐,树皮般干枯的嘴唇一开一合
“如何?”
“是真伤。”
“若是为了掩人耳目,划自己一刀也算不得什么。”
“是。”
“去查查那所谓的山匪。”
“已查清了。”
“哦?”
那双紧闭的眼睛终于睁开,鹰彘般扫向低眉顺目的青年。
“那山匪三月前就与祁州有书信往来,此事恐有蹊跷。”
“呵。”男人不明所以地一笑,齐乐脸色不改。
“你同祁州书信往来的时间可比那土匪久的多,怎么不说自己蹊跷?”
“我与颜清宴少时相识,互为至交,互寄书信保持联络而已。”
“既是至交,怎的如今半点情面不留?”
“因我有私。”
李维微微眯眼,带着探寻的目光看向齐乐。
那青年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的光芒是他第一次见时就有的野心与狠绝。
“祁州虽是大州,同大人相比不过蚍蜉撼树,乐心知肚明,故而想提前找大人要些奖赏。”
李维哈哈大笑。
他一向喜欢驯养猛兽,旁人都恐于自己成为尖牙下的餐食,只有他知道,只要给予足够的血rou,猛兽就会自己依附于他寻得美餐。
“你且说说。”
“那匪徒所在山头兴起不久,却已有众多人马,乐猜测其背后另有支持。”
“你怀疑祁州?”
“是。”
“空口无凭。”
“小人亲身前往,在那处山上发现了本应卧病于祁州的州牧。”
李维静默片刻后抚掌而笑
“倒是没白让你跟在我身边这许久。”
齐乐低头“多亏大人教养有方。”
“说吧,想要什么?”
“小人想要,颜家的一块玉。”
“玉?”
“颜氏美玉。”
李维那波澜不惊的眼中第一次闪过惊诧
“想不到你也好这一口。”
齐乐面上扬起卑劣的笑容
“颜家公子芝兰玉树,任谁不想亵玩一番呢?”
章节目录 清君侧
清君侧
述职后几日,京中官员逐个返回管辖地,城中守卫亦逐渐松懈。
是夜雄鸡安眠,几队兵马从四方涌入城中,直奔京中一处府邸。
为首的男人剑眉星目,须发严整,正是祁州长官,颜严。
此行一路顺畅,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唯一不放心的就是那最小的儿子。
颜清宴处事沉稳镇定,只有他这个做父亲的知道,春风笑面下是要淹没这世道人心的满腔热血。
生于此世,男儿自当心怀天下,只恐他眼比天高,反看不清脚下的尘泥。
但现在想再多也来不及了,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随他而来的义士,挥手下令撞开大门。
大门敞开后,迎接他们的是冰冷的刀枪,在弯月下泛着冷酷的银光。
颜严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
“君臣颠倒,国将不国,诸位,随我清君侧,保君王!”
屋外刀枪齐鸣,屋内烛火却岿然不动。
齐乐立于李维身侧,脸色埋在阴影中。
“你说他们要花多久攻进这里?”
“不到一炷香。”
“太久了,不过也好,至少说明府里的卫兵不是吃干饭的,那练兵的不错,若是能活下来,就给他加薪吧。”
“大人,我们也该走了。”
李维摆摆手“急什么?”
忽而面上又泛起笑意,他玩味地看向齐乐
“也是,馋了这么多年,是该急一急。”
“不过,鸟儿离饵食越是接近,就越要平心静气。”
“大人说的是。”
第一道血迹溅上窗纸时,齐乐与李维一同进入密道。
“要是有人在这里赌我,那我大概就要命丧于此了。”
“属下会保大人周全。”
两人在暗道中穿行不知多久,前方便现出火光。
“大人,是接应的人。”
行至光明处,火光照耀下,齐乐瞬间目眦欲裂。
站在通道口的确实是接应他们的人,而本该守在此处的颜清宴已被押解着埋头跪在地上。
他转头看向李维,后者已经笑得弯下了腰。
“如何,可喜欢本官给你的奖赏?”
“今日过后,祁州颜氏便会以私自屯兵,妄图谋反之名,尽诛九族。”
“齐乐,你跟在本官身边这么久,当真以为我好骗?”
“颜严攻李府,你假意背叛,带我潜逃,然后在密道口和颜清宴里应外合将我截杀。”
李维走到目光直直盯在跪在地上的人身上的齐乐面前,他比齐乐矮了半个头,却还是抬手拍拍他的脸。
“孩子,我说过,莫要沉溺温柔乡。”
接着他收回手,大发慈悲般道“最后的时间,和你的老相好好好说说话吧。”
接着便抬手将跪在地上的人扯了过来,他手上发力,耳边却传来女人的惊呼。
李维一惊,转头看向手里的人,那张方才一直埋在地上的脸,分明是当朝太后。
“李维,你好大的胆子!”
女人话音刚落,树林中便腾出许多披甲带刀的士兵。
“保护太后!”
“李贼!你竟敢劫持陛下生母!”
局面一时颠倒,李维被按跪时还有些茫然。
“不对,府中已有许多兵士,你们哪来那么多兵马?”
“国公总爱在幕后做推手,何不到幕前看看?”
伴随儒雅嗓音,林中走出一名紫衣青年。
正是颜清宴。
李维喘息片刻,眼中闪过光芒。
“原来如此,当真出乎意料。”
“本官没有猜错,你们确实是想在此地截杀本官。”
“只是兵马调配的重心不合常理。”
“今晚入城的精锐有四支。”
李维扫了一眼已将他自己的卫兵制服,乌压压围在他身侧的黑甲。
“攻入本官府内的却只有一支。”
“哈哈哈哈哈……”
他又笑了起来,笑的眼角滴泪
“本官好大的面子,竟叫你们拿三支队伍来擒我一人。”
“四队兵马,一支攻打府内诱我出府,余下一支自愿被俘叫我放松警惕,再拿剩下两支来打我个出其不意。”
他转头看向齐乐
“看来这次,是本官急了。”
倘若他在府内多留片刻,便会发觉动乱很快平息。
可惜他贪图享乐,早没了拼死的勇气,又自以为已经握住齐乐等人的命脉。
可已经下定决心兵行险着,舍身卫道的人,又怎会被命脉缚住手脚?
李维嘴角忽而勾起阴翳笑意
“本官还以为,你们会让多数兵力,去保护自己的族长,这才在府内多放了兵马。”
“既然他早已成了弃子。”
“那颜严如今,必死无疑。”
“这个计谋是谁想出来的?”
李维嘴上问着,目光却锁定在紧攥着双拳、双目微红的颜清宴身上。
“哈哈哈,好一个大义凛然的儿孙,弑父杀亲,借机上位,齐乐,我早就说过,此子将来,大有可为!”
颜清宴一把夺过身旁卫兵手里的刀
“我现在就杀了你给父亲陪葬!”
齐乐跨步上前拉住了他
“太后娘娘在此,不可动用私刑!”
沉默许久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她轻咳一声
“颜爱卿,颜公护驾有功,陛下定当厚葬,加封九锡,不在话下,必然不会亏待颜氏的。”
当夜过后,安国公李维以劫持太后、意图谋反之名下狱。
皇帝下旨为颜氏前代族长颜严修建太庙,赐封颜清宴定国公,久驻京城,齐乐护驾有功,受封镇国公,与颜清宴协理朝政。
章节目录 乱世
乱世
齐乐上位后整治李维旧部,愿意归顺的就接着用,不堪用的就扔给颜清宴处理。
他自知自己作为李维从前的亲信,能和颜清宴平起平坐是因为他们还想利用他的人脉来稳定没有李维的朝局。
当然还有那个女人想借他防止颜氏专权的原因。
他如今手上有李维留下的遗产,还有太后暗中支持,一时势头竟暗暗压过颜清宴。
李维斩首示众当日,齐乐去狱中给他送断头饭,也算是作为下属最后的告白。
李维依旧笑着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你呀,可别步我的后尘。”
齐乐从狱中出来后就去了颜清宴在京中新修的府邸,得知他去码头送别友人了。
他到时,船已行过万重山。
颜清宴一身素衣,立在山水之间。
齐乐上前揽过他的肩,开口道
“该回去了。”
颜清宴的眼里是远山日暮。
“那日我走的时候,你为何不来?”
“我去了,你没看见,我一个躲在柳条里偷偷哭呢。”
颜清宴总算转过头看他,被盯了一会,齐乐有些羞赧。
他转头在颜清宴眼皮上亲了一下,好叫他别再盯着他看。
“若是终将重逢,告别就没有意义,徒增伤感。”
“所以每一次与你分离,我都只会期待,下一次与你相遇。”
颜清宴把头靠到他肩上
“说的好听,当此世间,人命与蜉蝣无异,朝生暮死,要是哪天你我之一先走一步,今日一番话,回想起来只会觉得可笑。”
齐乐笑着凑近他,只觉他身上兰香怎么闻都闻不够。
“那便纵情此生。”
朝中局势大变,地方亦是内乱不断,恰在此时,天降大旱,好似上天都要在这垂垂老矣的王朝脊背上再敲一棍。
百姓饥苦,濒死求生,遂拔竿而起。
当一封又一封各地起义的奏折送到皇宫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乱世已至。
章节目录 天下(h)
天下(h)
如今的周王朝便好比行将就木的老翁,体内的每一个器官都挣脱了掌控,嘶喊着苦痛,而位于首脑处的颜清宴和齐乐还在苦苦维持。
齐乐是最先决定举兵平乱的,颜氏一族却迟迟不肯表态。
齐乐在殿上不断施压,私下里把颜清宴搂进怀里。
“好子澈,不难受了。”
颜清宴捶他的腿
“离我远些,祁州又来信了,我还赶着看呢。”
齐乐拉住他的手,一手握他手腕一手探进他衣领。
“柳州也造反了,这些劳什子哪比得过子澈的身子香。”
他二人皆刚沐浴而出,齐乐仗着自己的身形三两下把颜清宴压到了身下。
颜清宴在床事上并不克己,可他儒雅的身段天生便带着禁欲感。
垂眉敛目间,秋水半泄。
齐乐把他抱到腿上,拇指揉过他唇瓣。
“子澈嘴都红了,涂了胭脂似的。”
颜清宴皱眉,贝齿咬住他狎玩的手指,下身却自己动着。
过一会便自己咬着他的手指xiele出来。
齐乐把手指抽回来时,上面已经留了一圈淡红的齿印。
他笑了笑,让人平躺到床上后就将他翻了个身,这便把住颜清宴纤细腰身狠命抽插。
颠鸾倒凤,情欲nongnong。
出了那扇房门,二人又成了朝堂上两相对立的政敌。
颜清宴自己也觉得事已至此,出兵是必然。
奈何族中有人恐怕齐乐借机独揽兵权,成为下一个李维。
他沉思良久,间或被齐乐打断。
终有一日,他带了一副字画到祠堂上。
“近日族中意见纷杂,我广纳贤言却难得统一。”
“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毛头小子,做不到将诸位长辈的话提炼精华。”
“百思不得其解时,我进了父亲留下的书房。”
“我站在父亲的书案前,想着若是父亲,此时此刻会如何决定?”
“抬头时,只眼见四个大字。”
在众多长老与新秀面前,他将那字画铺到地上展开。
伴随纸卷延展,上书笔力遒劲的四字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天 下 为 先”
堂内一时无声,颜清宴踱步于字画旁,仿若闲庭信步。
“诸位,如今纷争四起,百姓无依,我颜氏却日益鼎盛,稳坐朝堂。”
“诸位以为凭的是什么?”
“是你占们着的那几亩地。”
“还是你们手里可随意驱使的权力。”
“若是真有人心中怀着这样的答案,恐怕连我都要狠狠嘲弄你一番。”
“那是陛下的,不是你的。”
“你们死守着自己拥有的,不肯叫他人分一杯羹。”
“可知你们如今能安稳地坐在这,依凭的不是你们手里紧抓不放的东西,而是大周尚且挺立的支柱。”
“若是有一天大周亡了,你们的下场,和那些流离失所的难民无异。”
颜清宴转回祖宗牌位前,撩起衣摆,沉沉跪下。
身后众人亦急忙跟着他下跪。
“我颜氏先祖蒙先皇恩德,迁居祁州,教化百姓。”
“上呈皇恩,下育子嗣,却养出了不忠不孝的败类。”
“今我在此割发立誓,倘若族中再有自私自利,违背先祖意志,有辱门风之人……”
颜清宴说着掏出袖中匕首,伴随着一截墨发被割落,他定定道
“我必斩其头颅。”
章节目录 杀杀伐
杀伐
颜清宴以雷霆手段将族内意见统一,远在祁州的何氏则举族力挺他的决策,因两家世代联姻,最后伤亡尚且可控。
齐乐领兵出征后,朝中大权尽落颜清宴手中。
他一边理政,一边看顾天子,只偶尔闲暇时看一看齐乐附在战报后的书信。
他自己也想过写信,只是齐乐南征北往,行踪不定,书信送出去了也可能断在战火中,最后也只是心有戚戚时写些散句。
多数时候,他能为齐乐做的,大概就是保证后方稳定,粮草充足。
待他得胜归来,摆下大宴,再趁着醉意,拉他到荷花池边,要他到深处去寻他的衷心。
又是一次出征,这次齐乐和他大哥打算兵分两路,一个南下抵御外敌,一个北上收回柳州老家。
齐乐临走时他娘给他塞了许多带回去给族里亲戚的礼物,颜清宴安排了一辆马车载着。
出发当日,颜清宴恰巧染上风寒,他披着厚毛氅,偶尔的轻咳也打断不了他绵绵不尽的嘱咐。
“陈琛为人你我深知,但保不齐他身边有什么厉害人物,切莫轻敌。”
“此行途经祁州,你同何和可别一见面就掐架,再不济也该在将士面前作出和睦的样子。”
“齐老夫人的东西我干脆叫镖师护送,你专心行军打仗,到地方再领东西就是。
“若是丢了,也没关系,同老夫人说一声,她会谅解的。”
齐乐一路揽着他,到门口时,飞身上马。
坐稳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兀自说着话的颜清宴,静默片刻,俯身一吻,止住了他的话。
颜清宴目光一闪,刚要退开,齐乐的手就按上他后脑勺,叫他避无可避。
颜清宴只能紧闭牙关,叫他撬不开他的嘴。
过了一会,齐乐终于放弃,唇瓣分离,齐乐仍与颜清宴额头相抵。
“还是热的……”
“过一阵子就好了。”
“等我回来,为你端羹倒药。”
齐乐的计划是三月内回皇城,赶在到达柳州前,他就给陈琛部下一员大将郭石去了信。
到了阵前,将领投敌,陈琛不战而败。
齐乐一鼓作气,攻入城门。
进城后,他勒令士兵不得抢掠,自寻一片地段扎营,自己下了马就往记忆中的学堂走。
还有几步远时,便听得琅琅书声传来。
他也不去打扰,守在门口等至日暮,与当年不同的少年们放课归来,一个又一个跑过他身侧。
他走进院中,从手已经有些发抖的吴老手中拿过教具。
“先生,还是我来。”
白发苍苍的老头眯眼看他片刻,轻哼一声,转身便走。
齐乐亦步亦趋,嘴里也不闲着
“兵临城下还敢开堂授课,先生风采不减当年。”
“不敢当,教出个把仗打到自己家门口的学生,老夫已是愧为人师了。”
吴老如今走路一步一顿,齐乐还是走在他身后。
“先生这话说的,您敢带着那些孩子读书,不就是信任我不会伤到百姓么。”
说话间二人行至一处宅院,齐乐进门后张望片刻,问道
“师娘呢?”
“早几年就走了。”
“……”
进屋后,齐乐把教具放到桌上,复又自己洗了茶具,泡了壶茶。
他把茶杯推到吴俞行面前,又被推了回来。
齐乐失笑“先生是哪来的火气,说出来让弟子分忧如何?”
“陈家小儿,你打算如何处置?”
“归顺便留,不顺便杀。”
吴老一拍桌面,齐乐跟着一震。
随后他摇头道“先生,你也是那豺狼窝里出来的,总不至于现在还教我仁善吧?”
“让你留他一命,是小仁小善,不足以救天下。”
“呦,这脑子还清醒得很。”
吴老瞪他一眼,随后缓缓开口
“可若要救天下,便需大仁善。”
“仁善之大,便见杀伐。”
齐乐目光一定,看向年迈的老者。
“你可还记得,我从前问过你一个问题。”
“那时你一个毛头小子,我一个破教书的,没人敢答。”
“如今你领着千军万马来见我,当年的答案,也该给了。”
齐乐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先生果然是老糊涂了。”
“……”
“当年您问的,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问题。”
“存与不存,又有何区别?改朝换代,不过是这天下换了一个姓氏。”
“古往今来,这天下又何止是谢家的天下,天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天灾人祸的循环却从未停止。”
“说到底,周王室留存与否,都不能救百姓脱离苦海。”
“当今天下,择明主则治,幼帝势微,虎狼环伺,我且替谢家守着这一方天地,若有人能击败我,那皇帝便由他来当。”
“若是没有呢?”
“若是没有,就由贤内说了算了。”
吴老长眉一挑“你小子,娶了老婆也不知道带回来让我看看。”
齐乐面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先生都看了他三年了,还没看够吗?”
吴老的脸色越变越古怪,齐乐却还浑然不觉般自说自话。
“虽说他这些年出落得越发好看,但毕竟是给我一个人看的,先生只需知道他才华横溢又顾家……”
正说得起劲,突然一卷书就打在了齐乐头上。
齐乐是被老头轰出来的,刚一出门就瞧见不远处的熟悉身影。
依旧是满身肥膘的体型,像头水牛。
齐乐摸摸脑袋,而后信步朝他走过去。
郭石看戏似的看着他道
“我就说老头接受不了。”
齐乐耸耸肩
“我俩都好那么久了,他不接受也得接受。”
郭石一手搭上他的肩
“走吧,咱俩这么久没见,喝一盅。”
齐乐亦反手搭他肩上“走!”
酒酣人醉,俩人到了兴头上,皆是面红耳赤。
眼看着一壶见了底,齐乐抬手喊道
“来人,再来一壶!”
帐帘被掀起,进来的人却立在不远处一动不动。
“齐乐,有急报。”
齐乐一听那声音,当即来了脾气。
他站起来朝那身影走去,边走便道
“急报什么的先放一边,何和,你今天要是喝不过老子,往后就离颜清宴远点!”
何和蛮力比不过他,被拉至桌边,眼见着桌上一罐空酒壶,当即拿起来砸到齐乐头上。
酒盏碎裂,兵刃瞬间出鞘,郭石手上的刀直接横在何和脖颈一侧
“大胆!”
何和面色不改,只看着额角流血的齐乐道
“京城来信,你大哥死了。”
“如今军队群龙无首,急需增援。”
皇城内部,颜清宴将桌上奏折扫落在地。
“谁让你们告诉他的!”
“大人,镇国公统领军务,兹事体大,确实本应知晓......”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抖若筛糠,还是有一个大着胆子道。
颜清宴深吸一口气,在案台前来回踱步,不一会,又有一亲兵入内。
“大人,前线来报。”
“说。”
“镇国公率兵赶往南部战线,下令……”
“下令什么?”
“屠城……”
章节目录 为为官
为官
颜清宴刚下马车,脚步就有些不稳。
一旁仆从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摆摆手,站直了身。
战报总是走得比军队慢,颜清宴赶到时,眼前只剩一座废城。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再睁开时,眼前依旧弥漫着死气。
他无论如何都没法将这番景象与记忆中明媚的少年联系在一处。
他们要进城时,被守城的士兵拦住了。
仆从出示一份伪造的身份证明,又在里头卷了些银两。
进城时,仆从问他
“大人何不直接告知身份,再勒令他莫要让镇国公知晓呢?”
颜清宴视线扫向四周,淡淡道“若是直接告知身份,他可能会为了向自家主子邀功,转头就将我们供出去。”
“相比保守他人的秘密,人更喜欢埋没自己的丑事。”
他们走了一段路,颜清宴身边的侍从就忍不住弯腰干呕。
又走了一会,不远处总算来了几个活人,看起来像是士兵。
其中一个见到颜清宴时,眼前一亮。
他几步跑上来,眯眼笑看向他
“呦,这是哪来的公子哥?”
这样说着,那粗糙的大手就要摸上他的脸。
颜清宴眉头一皱,剑光一闪,一股热血便从那士兵断臂处喷薄而出。
那士兵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残缺的手臂,颜清宴眉头紧皱,似乎是气自己的衣服脏了。
不远处其他士兵见状不对,上前便要将他们团团围住。
颜清宴拉着侍从就跑,忽然眼前一闪。
他定睛一看,是一个女子拿着梳妆镜将阳光射到他眼里。
他瞅准机会反身拐进一个巷口,那女子就在巷子深处。
见他们来了,那女子转身就跑,颜清宴跟上。
那女孩多半是本地人,在巷子里七拐八弯,将那群士兵绕丢了。
女子带着颜清宴到了一处半塌的茅草屋,他总算是见到城中尚且存活的百姓。
茅草屋内除了女子外还有几个老人,一个小孩正躺在草垛上安眠。
“寒舍简陋,公子莫怪。”
那女孩像是读过书的,有礼地邀请颜清宴坐下。
“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吕应彩。”
颜清宴怔愣一瞬,问道“你可知我是谁?”
那姑娘笑了“似公子这般出尘绝世的人,我曾有幸见过一个,不过他如今身在京都,大概不会来我们这穷乡僻壤。”
“应彩……”
“是。”
“这里发生了什么?”
应彩神色有一瞬恍惚,似乎想起极度悲愤的事情,但她很快恢复平静
“一开始是我相公杀了个军官。”
“后来,下一个赶来的人便屠了城。”
颜清宴目露惊异“为何杀他?”
应彩摇摇头“公子看起来像是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大概不知,我们这些老百姓,所作所为,都不过是为活命二字罢了。”
“可他来此本就是为了抵御外寇,是来救你们的啊。”
“救?”应彩也有些奇怪,但她还是摇摇头。
“每一个进这座城的人都说是来救我们的。”
“可他们来了以后便要我们上交粮食,走的时候还要带走我们的男丁。”
“那些异族人来此却不杀人,也不抢我们的粮食,他们以物易物,和我们彼此交换所需。”
“到底谁才是来救我们的,我一个女子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明白那些大道理。”
“只是那将军来时又要我们上交自己的粮食,还要杀了那些异族人。”
“我们边陲小民,本就难得皇恩,靠与外族通商,才将日子过得好些。”
“如今却连这条生路都要给我们断了,公子,你说,我们难道是活该把地里的粮食给公家,自己活活饿死吗?”
颜清宴低头不语,他此行本是为了劝诫齐乐而来,如今却发觉自己其实早该来了。
将与外族通商加入律法,重整军规,这些条文在他心里一一记下。
再抬头时,他却是诚心地发问
“你相公杀他时,可曾想过会有如今后果?”
应彩点点头“我相公是个医者,也是读过书的,道理他比我清楚。”
“那军官死后,我们已趁着军队混乱时送出许多人了,现在留下的,要么走不了要么就是本就想留下来。”
“我们只盼,他们离了这里,能过得好些。”
“公子,我知道您大概也是官家的人,也知道为官者无法时时只为百姓着想,我同您说这些,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们的难处,求您让那位将军发发慈悲,放了我们吧。”
颜清宴低头,目光看向那沉沉睡着的孩子,应彩说了这许多话,他都没有转醒的迹象。
走不了吗……
“应彩姑娘,你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怎么会到这来?”
应彩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问出这句话,沉默片刻,还是开口
“我幼时被爹娘强卖给地主,多亏两位好心的公子相救,只是逃婚途中路遇劫匪,从那狼窝里出来后,是我相公救了我。”
颜清宴看向躺着不动的孩子
“这是你们的孩子吗?”
应彩摇摇头
“只是我丈夫的,他的亲娘在一次军队入城后被糟蹋坏了。”
颜清宴离开那座茅草屋后,脑子里应彩的笑容久久挥之不去。
那样的笑像是喝了一口甘甜的井水般,平淡又幸福。
“他不嫌我脏,我也甘愿陪在他身边。”
“原本想着,这辈子就守着这爷俩过了。”
只是这样卑微的愿望……
颜清宴接下来便不再掩饰身份,一路直达军营。
掀帘而入时,营帐内只有何和一人。
颜清宴一声不响,拔出腰间佩剑,在何和脖颈上划出一条血痕。
“你要杀我?”
颜清宴眼睛一眯
“身为下官,纵容主将滥杀,不知劝谏,不尽职责,还不够我杀你吗?”
何和依旧直立在他面前,闻言浅笑
“你说的对,反正我该做的也做完了,随你处置就是。”
颜清宴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
“你其实也料到了吧,子澈,对于我们来说,齐乐屠城是件好事。”
“乱世之下,重武轻文,他的战功立的越多,对我们便越是不利。”
“可如今不一样了,满城血债,他爬的再高,身上都有抹不去的污点。”
“往后他若敢独断专权,这座城的亡魂便是我们对付他的利器。”
“若非如此,我又怎敢毫无顾忌地支持你发兵的决定?”
为官者,无法时时只为百姓着想。
颜清宴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仿若溺于深水,手上能抓到的,都是流动的虚无。
手中长剑当啷落地,颜清宴转身离开。
齐乐回营时,只听说颜清宴来了又走了的消息。
他翻身上马疾驰出城,狂奔近十里后,总算遥遥见到马车的影子。
“子澈!”
他高声呼喊,马车却没有停下的迹象。
他暗骂一声,扬起马鞭。
伴随一声嘶鸣,那马儿急奔至马车附近,齐乐踩准时机,跳上了马车。
掀开车帘,迎接他的依旧是当年猝不及防的美人。
“你不要命了!”
不对,如今的美人可比当年为他着急多了。
齐乐咧嘴一笑,这便不顾一旁惊得一动不动的仆从,闯入车厢,将人抱进怀里,一吻封唇。,颜清宴
章节目录 h拔剑(h玩弄yinjing)
拔剑(h玩弄yinjing)
颜清宴偏头避开,齐乐的唇就滑到他颈间,双手解他腰带,头则在磨蹭间让他胸口衣物半敞。
颜清宴一惊,转头推他。
“做什么?还在马车上!”
齐乐却充耳不闻,他把颜清宴的头按到胸口,手伸进他亵裤。
颜清宴的手紧紧抓在他铠甲上,忍不住低喘呻吟。
齐乐手指探进他口齿间,搅弄其中清液。
“小声些,别叫他人听了去。”
颜清宴想咬他,可下身传来的战栗只让他齿根酸软,最终只能含着他的手指释放出来。
齐乐待他结束替人整好衣领,便将他好生揽在怀里。
颜清宴神色淡淡,倚靠在他怀中。
“你如今可尽兴?”
“嗯?”
齐乐低头吻在他发顶,声色缱绻。
“杀也杀了,做也做了,血债yin欲,你都得偿所愿。”
“齐大人,你可心满意足?”
齐乐听他音色如刀,似要剐下他的皮。
握在颜清宴腰上的手紧了紧,齐乐沉声道
“我……回去便请罪。”
“罪?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谁敢定你的罪。”
颜清宴从他怀中直起身,逼视着齐乐的眼睛。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时,你没有金甲,也不得荣宠,不过是个闯进我马车里的无赖。”
“可就是这么个无赖,和我一起救下了被逼婚的姑娘,告诉我人活得再不堪也要保护他们的尊严。”
“我不敢轻视你,因为我知道你比我更懂人世疾苦。”
“我曾庆幸自己不曾居高自傲,也不敢目下无尘,否则稍一过眼,便错过了你。”
“但如今,齐乐,你站的太高了。”
颜清宴比齐乐稍矮一些,他抬手暗低齐乐的脑袋,与他四目相对。
齐乐眼里的颜清宴眼眶发红。
“把你高贵的头颅低下些,你连天子都不是,凭什么觉得你兄长配让满城百姓陪葬?”
“倘若如今的你不曾位列公卿,你与城中死尸何异!”
颜清宴眨眨眼,目光恢复平静。
“我如今杀不得你,大周还要靠你带兵复兴,朝中还有需要你来维稳的党羽。”
“但齐乐,你手里的权只能保你的命,绝无可能让你高人一等。”
“便是往后你到了更高的位置,倘若不能与百姓共存,我照杀不误。”
齐乐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不留情面的人,恍惚间想起当年截杀李维的时候。
颜清宴确实是本该站在高位上的人,他的眼里有众生,也只有众生。
他笑了笑,把人复又揽进怀里
“若是真有那一天,我替你拔剑。”
章节目录 回回家
回家
屠城的后续由颜清宴全权接管。
原本驻守此地的官员已经被齐乐迁怒斩杀,颜清宴费了好些气力才集齐足以重建都城的人力物资。
很长一段时间里,颜清宴都宿在办公处。
齐乐除了在朝堂上,也只有在给颜清宴送去衣食时才有机会见到他,即便见到,颜清宴也只是埋头处理公文。
如果齐乐此刻还是当年的少年,他大可死乞白赖地赖到颜清宴身上。
可他如今确实不是了。
颜清宴说得没错,即便他有意维持当年的初心,但高处的风还是吹乱了他的心志。
这与他本来是个怎样的人无关,乱世中善人易死,他也不打算做善人。
杀人的代价对当年的少年来说难以承受,而那个孩子也未曾真正举起屠刀,所以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举足轻重。
但行军近十年,人命的消解早如过眼云烟,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从哪一刻开始他手起刀落不再有片刻犹豫。
在他的双臂足以承担生命之重的那一刻起,生命本身的重量对他来说便失去了桎梏。
以死生事小又兼大权者,必有滥杀之患,导火索只在某一个失控的瞬间。
他知道颜清宴在气什么,但长年累月积累的心性却不是撒娇耍赖就能改变的。
这天他新拿了一套棉被来,正弯腰铺着,忽闻外间传来颜清宴的一声轻咳。
“着凉了?”
“……”
“这几日夜里寒凉,厚被褥还是送晚了。”
齐乐说着转身到橱柜里找先前送来的药。
室内除煮药的碳火噼啪作响外,一时只余颜清宴的翻页声。
“你想听听我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吗?”
颜清宴翻书的手一顿,随后翻向下一页。
齐乐自说自话般道
“我第一次见你就在想,这世上竟真有这般好看的人,脸好看,通身的气度也好看。”
“我看你的第一眼就想亲近,也从未觉得自己不能与你相配。”
“后来我们果然性情相投,你应该也很喜欢那是的我吧?”
“我也很喜欢那时的自己,仗着一腔热血去守护旁人,别提多光明磊落。”
“倘若是现在满手血腥的我去闯你的马车,你大概会直接把我轰下去吧。”
“不过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回不去了。”
“若是有一天你彻底将我厌弃了,告诉我就是,我不会纠缠,也不会夺你的权。”
“你还做你的相国,我只是你手里的刀。”
颜清宴把手里的书放下,发出不小的声响。
“你说这些是要做什么?”
齐乐一愣,随后心虚道
“就……先嘱咐好自己的后事。”
颜清宴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出来,齐乐忍不住把自己缩了缩。
“药呢?”
“快……快好了。”
“煮出来你自己喝吧。”
颜清宴说完就站起身走进内间,齐乐惊的扔了手中蒲扇就跟进去。
“子澈!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你别生气。”
颜清宴甩开齐乐拉他的手,转身面向他。
“齐长鸣,我真想一刀剁了你。”
齐乐愣了一下,思考片刻,随后低下头,手握上刀柄。
“你敢拔出来试试?”
齐乐又把手放下了。
颜清宴看着眼前埋头不语的人,越看心里越气。
“我问你,是不是你自己情绪不稳、意气用事?”
“是。”
“我知道你兄长去世你也不好受,为夫为妻我都怪不得你,可我还是百官之长,光是压下那些对你的议论就费了我多少力气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了,你还告诉我……”
颜清宴气息有些乱,眼中水光闪烁。
“你说你已经准备好要和我散了。”
齐乐眼中有光芒闪过。
“齐乐,你罪大恶极,这辈子都要将功补过,你凭什么和我散?”
“倘若你我没有私情,我大可借机削你的权,总该放一放你的血。”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尽量替你弥补,我愧对百姓,徇私枉法,到头来换你一句你只是我的刀。”
“你还要我怎么样?齐长鸣,我已经变成这人模狗样了,你还要我怎样?!”
齐乐把颜清宴拉进怀里,稳住他颤抖的身形。
世道艰险,谁又能清白到最后。
隐居者无所作为,涉世者难避血污。
最后齐乐只是轻叹一声后道
“回家吧,子澈,我们回家吧。”
第二十章屠城的后续由颜清宴全权接管。
原本驻守此地的官员已经被齐乐迁怒斩杀,颜清宴费了好些气力才集齐足以重建都城的人力物资。
很长一段时间里,颜清宴都宿在办公处。
齐乐除了在朝堂上,也只有在给颜清宴送去衣食时才有机会见到他,即便见到,颜清宴也只是埋头处理公文。
如果齐乐此刻还是当年的少年,他大可死乞白赖地赖到颜清宴身上。
可他如今确实不是了。
颜清宴说得没错,即便他有意维持当年的初心,但高处的风还是吹乱了他的心志。
这与他本来是个怎样的人无关,乱世中善人易死,他也不打算做善人。
杀人的代价对当年的少年来说难以承受,而那个孩子也未曾真正举起屠刀,所以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举足轻重。
但行军近十年,人命的消解早如过眼云烟,他自己也未曾意识到,从哪一刻开始他手起刀落不再有片刻犹豫。
在他的双臂足以承担生命之重的那一刻起,生命本身的重量对他来说便失去了桎梏。
以死生事小又兼大权者,必有滥杀之患,导火索只在某一个失控的瞬间。
他知道颜清宴在气什么,但长年累月积累的心性却不是撒娇耍赖就能改变的。
这天他新拿了一套棉被来,正弯腰铺着,忽闻外间传来颜清宴的一声轻咳。
“着凉了?”
“……”
“这几日夜里寒凉,厚被褥还是送晚了。”
齐乐说着转身到橱柜里找先前送来的药。
室内除煮药的碳火噼啪作响外,一时只余颜清宴的翻页声。
“你想听听我第一次见你时在想什么吗?”
颜清宴翻书的手一顿,随后翻向下一页。
齐乐自说自话般道
“我第一次见你就在想,这世上竟真有这般好看的人,脸好看,通身的气度也好看。”
“我看你的第一眼就想亲近,也从未觉得自己不能与你相配。”
“后来我们果然性情相投,你应该也很喜欢那是的我吧?”
“我也很喜欢那时的自己,仗着一腔热血去守护旁人,别提多光明磊落。”
“倘若是现在满手血腥的我去闯你的马车,你大概会直接把我轰下去吧。”
“不过现在说这些没用了,我回不去了。”
“若是有一天你彻底将我厌弃了,告诉我就是,我不会纠缠,也不会夺你的权。”
“你还做你的相国,我只是你手里的刀。”
颜清宴把手里的书放下,发出不小的声响。
“你说这些是要做什么?”
齐乐一愣,随后心虚道
“就……先嘱咐好自己的后事。”
颜清宴深吸一口气又叹了出来,齐乐忍不住把自己缩了缩。
“药呢?”
“快……快好了。”
“煮出来你自己喝吧。”
颜清宴说完就站起身走进内间,齐乐惊的扔了手中蒲扇就跟进去。
“子澈!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你别生气。”
颜清宴甩开齐乐拉他的手,转身面向他。
“齐长鸣,我真想一刀剁了你。”
齐乐愣了一下,思考片刻,随后低下头,手握上刀柄。
“你敢拔出来试试?”
齐乐又把手放下了。
颜清宴看着眼前埋头不语的人,越看心里越气。
“我问你,是不是你自己情绪不稳、意气用事?”
“是。”
“我知道你兄长去世你也不好受,为夫为妻我都怪不得你,可我还是百官之长,光是压下那些对你的议论就费了我多少力气你知不知道?”
“知道。”
“我都已经做了这么多了,你还告诉我……”
颜清宴气息有些乱,眼中水光闪烁。
“你说你已经准备好要和我散了。”
齐乐眼中有光芒闪过。
“齐乐,你罪大恶极,这辈子都要将功补过,你凭什么和我散?”
“倘若你我没有私情,我大可借机削你的权,总该放一放你的血。”
“可我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尽量替你弥补,我愧对百姓,徇私枉法,到头来换你一句你只是我的刀。”
“你还要我怎么样?齐长鸣,我已经变成这人模狗样了,你还要我怎样?!”
齐乐把颜清宴拉进怀里,稳住他颤抖的身形。
世道艰险,谁又能清白到最后。
隐居者无所作为,涉世者难避血污。
最后齐乐只是轻叹一声后道
“回家吧,子澈,我们回家吧。”
章节目录 结结局
结局
纷争之世,会持续多久呢。
那是少年胸怀的大志与耄耋老者的悲叹都无法丈量的。
又是一场春雨,今年的收成,能填饱多少人的饥肠?
饱暖之后,他们能与至亲至爱团圆吗?
颜清宴每天都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可尽到了为官之责,可谨遵为臣之道。
想累了以后,他就会想想齐乐。
在他书案旁一个金锁密封的盒中,有许多他写给齐乐的家信。
柳州,青州,扬州,惠州……
他不曾寄出,都封在这盒子里。
生如蜉蝣,齐乐只想着纵情享乐,他却想自己死后,还能留下什么陪着他。
齐乐在京都繁华的街道上走过,南往贸易兴盛的异族商路,北去渡过新修的水路,都会有颜清宴的影子。
想着想着,他就会在烛火下昏睡过去。
在料峭春寒浸透他单薄身躯前,齐乐会把他裹起来好好放到床上。
王朝的晚年不会因为一些人的力挽狂澜而停止衰败,却会因新的火把与旗帜燃起希望。
那是下一个时代的号角,是上一个时代的暮鼓。
置身其间,若能与一人相伴着迎来最终的结局,便是最大的幸运了